“贸易战”避险越南企业调研报告

文/张明 王碧珺




  2018年10月,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国际投资研究室赴越南胡志明市就中国企业对越南的直接投资状况进行了调研。我们走访了中国制造型企业、物流型企业、中资金融机构、中国商会、中国使领馆,也与越南相关智库的学者进行了座谈。以下是我们的主要体会。
  
  1. 中国对越南的三波投资浪潮都具有典型的贸易壁垒规避特征
  
  中国是继韩国、日本、新加坡和中国台湾之后的越南第五大外资来源地。从行业分布来看,韩国和日本企业在越南的产业布局相对比较高端;中国台湾在越南的投资仍以代工(OEM)为主;而中国大陆企业对越南的投资主要集中于纺织、服装、鞋类和农业等行业。中国企业对越南的直接投资至少要比韩国、日本同行晚5年,并且相当一部分企业是被迫转移至越南。
  
  迄今为止,中国企业对越南的投资浪潮大致有三波。第一波浪潮大致发生在10年前,当时美国对一些中国出口产品(例如钢管)实施了反倾销、反补贴的“双反”调查;第二波浪潮大致发生在三四年前,这与当时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谈判不断推进有关(如耐克与阿迪达斯均把企业从中国转移至越南);第三波浪潮则发生在当前,这与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摩擦不断加剧显著相关。比如近期,受“贸易战”影响,中国家具行业对越南的相关投资明显增加。而此前,中国的家具企业主要是从越南进口原材料,回国加工,再出口至海外。
  
  因此,中国企业对越南的直接投资具有很强的订单转移性质,主要目的在于规避发达国家的对华贸易壁垒。
  
  2. 越南有潜力成为全球范围内中美“贸易战”的最大受益国之一
  
  除了部分中国企业因为贸易摩擦将工厂转移至越南外,很多在华外资企业也都在考虑把制造基地从中国转移至越南。虽然目前中国电子行业对越南的投资依然较少,但包括日本、韩国、美国等国家和地区在内的电子企业,均已经在越南大规模建厂。2017年,越南手机出口额达到450亿美元,手机产量占到全球智能手机总量的1/10。手机和电子产品已经超过原油成为越南的最大类出口产品。河内与胡志明市正在成为全球电子行业成品的加工中心。
  
  大量国内外企业将生产基地转移至越南,主要在于越南具有显著优势。
  
  首先,迄今为止,越南与其他国家之间签署了十几个自贸协定(FTA),尤其是与欧盟、日本、韩国等发达经济体之间均签署了FTA。尽管越南与美国之间尚未签署FTA,但美国对越南的纺织品进口配额逐年增加。另外,美国企业愿意为从越南进口的订单支付更高的价格,由此可见,美国对越南可能有关税减免和其他通关便利。此外,越南也是TPP以及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成员国。在全球贸易体系碎片化、发达国家贸易保护主义显著加剧的背景下,在越南投资建厂,可以有效地规避发达国家的贸易壁垒。
  
  其次,综合越南工人的平均成本与工作效率,越南劳动力在劳动密集型行业的性价比还是相对较高的。越南的国土面积约为33万平方公里,略低于中国云南省。截至目前,越南的人口约为9650万人,很快就会突破1亿。越南人口的年龄结构非常年轻,目前65岁以上人口占比仅为5.5%,15?64岁人口占比约为69.3%,15岁之下人口占比为25.2%。与中国相比,越南的人口年龄结构要年轻很多,这意味着越南既是一个劳动力丰富的国家,也有着潜力无限的国内市场。2016年,越南的人均GDP为2186亿美元,仅为中国的1/4左右,这意味着越南的劳动力成本相比中国依然要便宜得多。而相比柬埔寨的工会,越南工会的力量较弱,在劳资谈判方面更容易与企业、政府达成和解。
  
  最后,在2013~2017年这5年间,中国GDP增速的均值为7.1%,而越南GDP增速的均值也高达6.2%。2018年,越南GDP增速可能在近30年来首次超过中国(上一次越南GDP增速超过中国还是在1989与1990年)。如此之高的经济增速,使得越南成为东盟地区增长最快、最富活力的经济体之一。
  
  以上因素都使得越南有潜力成为全球范围内中美“贸易战”的最大受益国之一(可以与墨西哥相提并论)。不过越南人也很担心,如果大量中国企业将越南作为规避中美“贸易战”的“第三方通道”,可能会引发美国人的反感与政策调整。
  
  3. 中国企业仍要重视在越南投资经营面临的潜在政治风险
  
  尽管越南具有以上良好的投资吸引力,但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要重视潜在的政治风险。越南民众并没有很强的反华仇华情绪。2014年的“5·13事件”,受损最严重的其实是中国台资企业,而背后的一个重要致因,其实是越南员工不太适应台资企业的管理模式与等级文化。来自中国大陆的企业,整体上遇到的冲击非常有限。
  
  但考虑到长期以来的边境问题、当前在南海问题上的矛盾等因素,越南政府、媒体与学者对中国有较强的防范心理,不希望国内有很多中国元素,希望尽量减少中国经济对越南的影响。例如,越南人不太接受“一带一路”倡议的提法,对来自中国的贷款也心存警惕。又如,炒作中国的负面问题(比如一些中国企业的产品质量不过关)在越南媒体上很有市场。再如,中国国企对越南的投资相对比较有限,目前主要集中在工程建设、电力领域。中国国企对港口、采矿等行业的投资很有兴趣,但在越南很难推动。
  
  中资企业在越南投资经营一定要合法合规。迄今为止,越南政府对FDI企业依然有着较为严格的监管。例如,之前越南政府不允许外资设立独资贸易企业,这个限制在2017年才刚刚放开。又如,越南政府严格限制外资企业雇佣的外籍岗位数量,且刻意对境外员工的工作签证保留烦琐的审批程序。各类涉及外资的行政审批手续也非常复杂,都需要去首府河内办理。越南国内的法律法规变化也很大。尽管如此,一些国内企业试图在越南使用不正当的经营手段(比如对某些官员行贿、没有办理正式的生产经营许可等),这些手段事后往往被证明行不通,甚至导致企业血本无归。
  
  4. 新一波赴越中资企业将面临用工贵、地价高、环保严的压力
  
  越南的人均工资近年来上涨较快。例如,尽管胡志明市的最低工资标准是每月1200元人民币左右,但实际上的平均工资水平已经达到每月3000元,而在2016年时才大约1500元。在有关政府部门的要求与推动下,越南工人的年均工资增幅在6%~7%之间。除了劳动力成本上涨很快之外,由于最近到越南投资的企业显著增加,越南工业用地的价格上涨也相当快。
  
  越南对相关投资在技术水平、环境标准方面的要求,要比想象中严格得多。很多在越南投资的外资企业,都是使用全球最先进的技术与设备。越南有些工业区要求达到A级排放标准,相关要求甚至要比中国有些工业区更高。此前,中国台湾某钢厂在越南由于违规向海中排放废水,造成大面积鱼群中毒死亡,引发了当地民众愤怒,被罚款5亿美元以及整改1年。
  
  (本文作者张明、王碧珺分别为中国社科院世经政所国际投资室研究员与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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